昨天,给自己的新年写下两条愿望。
2012心願之一:“你若爱她,让你的爱像阳光一样包抄她,并且给她自由。” ——泰戈尔
2012心願之二:少說一些謊言,少擔一分恐懼,在我生活的地方,讓我所愛和愛我的人。
因为有人说得好,在我们生存的“這個处所,权力中心仍然是真理的中心;这个社会,最高原则是稳定。为了维持稳定,它赖以运转的基本条件仍然是:恐惧和慌言。弥漫的、无所不在的恐惧,造成了弥漫的、无所不在的谎言,www.52zyfr.com。”把哈维尔先生22年前的新年祝辞贴进自己的空间,给自己一个不着边际却似乎近在眼前的——心愿。
今天,起始就是一阵头晕,似乎一个记忆袭来,让我发梦吧?那时,差未几二十年前,一个女学生站在我面前,流着泪,抽泣着说:荣老师,你真卑劣!我的笑容因此瞬间绽放,我知道,有一些奇幻的症结,松开并且解放了。人家的,和我自己的。
坐在卫生间,翻开了赵萝蕤翻译的《荒原》,多年前的书,我不知道为那是今天会抽出它来,今天是2012的第二天,昨天的愿望还是温热的,这世界还不是荒原吧?“四月是最残暴的一个月,荒地上/长着丁香,把回忆和欲望/参合在一起,又让春雨/督促那些敏感的根芽。/冬天使我们温暖,大地/给助人遗忘的雪覆盖着,又叫/枯干的球茎提供少许生命。”那样熟悉的句子,那时候都能背诵的,这个冬天,似乎比以往,比来到北方的好些年都暖和,然而,究竟4月尚未来到,白雪带来的是一种美,为那是我却不禁潸然泪下……
“那是树根在抓紧,那是树枝在从这堆乱石块里长出?人子呵,你说不出,也猜不到,因为你只知道一对破碎的偶像,蒙受太阳的鞭打,枯死的树没有遮荫。蟋蟀的声音也不使人放心,焦石间没有流水的声音。只有这块红石下有影子,(请走进这块红石下的影子)我要指点你一件事,它既不像你早起的影子,在你后面迈步,也不像傍晚的,站起身来迎接你;我要给你看恐惧在一把尘土里。”
尘土里的恐惧,哪里没有呢?小时候,赤着脚在黎明前的大马路上跑步,在炭碴铺就的校园里奔驰,为那是恐惧并未把你吓退?那一个马路拐弯的地方,曾经枪毙了一个囚犯,你们一群大孩子确实害怕,赶紧折返往回跑。——大人们讲了许多鬼故事,死者如不知所在的阴影,紧跟在你身后,如果你不够高大、不够阳光正气。
其实,你已经拖拽着你的身后的影子,跑过许多路许多山,许多稻田和油菜地,还向人指点你的脑袋投影周边那些光晕,曾自以为有某种神圣的秘密,如后来看到的佛画上、基督受难图上的光环;薄暮的影子,不知道会不会到来,你是不理会的。
可是,“蟋蟀的声音也不使人放心,焦石间没有流水的声音。”那是你多年轻时候的诗句:“只恐虫鸣幻鬼声”?红石头边没有水声,但你分明听到,泪滴一颗一颗滚落下来,砸在你脚背、你的手心、你的心,生痛。
努力做事吧,做工,这些句子,都是你自己这些年从故纸堆里爬梳出来,编撰出来的,是不是有那是不妥?还有没有错漏?——
传曰:“如承大祭”。言乎恭也。诗曰:“如履薄冰”。志乎慎也。是故君子率礼以奉上,思患而豫防,俯仰抑畏,周旋谨密,然后臻夫寡过,保其克终者焉。大汉之后,歴禁省之任者,莫不叅预密勿,经纶政典,备预顾问,侍从朝宁,推择攸重,俊乂并列。乃有质性端方,志尚惇固,靡通于谒客,无泄于言。非公事而不谈,居官次而匪懈,小心惕厉,罔见于惰容,退食闲燕,弥加于慎独。用能保持名检,便蕃左右,终寡于尤悔,克隆乎恩纪。盖书之“夙夜惟寅”,易之“夕惕若厉”,皆斯之谓欤?——《册府元龟》卷四百六十二
译解:传疏说:“如同承当大祭之礼。”这是指说话要恭敬。诗经说:“如同行走于薄冰。”这是指心态要谨慎。君子要遵行礼法为国君效劳,常怀忧患以作预防,行为举止谦逊敬畏,应酬交际谨慎守密,然后能到达少犯过错,得以善终。大汉以来,在皇宫内担负职务的人,莫不参预机密,谋划典制,预备咨询,侍奉朝政,斟酌轻重,贤能并举。他们要求品质端正方直,志向纯朴坚定,不结交趋炎附势之徒,言谈不泄漏秘密。非公事不与人接谈,任官职从不懈怠,在朝心存恐惧警惕,不能显出散漫作风,退朝饮食休闲六盒彩-八卦,与人独处更要注意谨慎不苟。任用即能坚持名誉礼法,调度左右,以至行事寡悔,恩遇隆盛。大略书经所谓“夙夜惟寅”(日夜言行恭敬),易经所说“夕惕若厉”(如处忧危之境),都是这个意思吧?
獻納忠讜,籲謨慎密,嘉猷必告,內言罔出。——《祭成紀公文》,《文苑英華》卷九百八十四
譯解:奉獻表白忠誠正直,請求謀劃謹慎守密,嘉策良謀一定奉告,内廷言論绝不散佈。
文字没有错吧,然而,你也有这样的品质、这样的志向,能做到“如承大祭”“如履薄冰”?能有所谓“夙夜惟寅”(日夜言行恭敬),易经所说“夕惕若厉”(如处忧危之境)的气度?谁,是你吗?在我耳边浅唱低吟:“终身履薄冰,谁知我心焦!”又是焦,那是焦红焦灼的焦,眼睛已然熬得通红的焦,内在的焦,你能解脱出你自己的给自己烧红的这颗焦炭么?人真能掩藏自己的内心?竟会如此害怕自己的内心世界?
“请快些,时间到了
你不愿意,那就听便吧,我说。
你没可挑的,人家还能挑挑拣拣呢。
要是埃尔伯特跑掉了,可别怪我没说。”
是的,今天早晨我才听到,才看到。领导人物的讲话总是这样一成不变,去年、前年,或者三十年前,六十年前,他们的话都如同一个幽灵在分别的转达。我知道,哈维尔先生所讲的那个改变并不会来到,“40年来,每逢今天,你们都从我的前任那里听到同一个主题的不同变更:我们的国家多么繁荣,我们生产了多少百万吨的钢,我们现在是多么幸福,我们如何信任我们的政府,以及我们面临的前途如许辉煌残暴。”今年只是2012年,不是哈维尔的1990年,或者稍早一点的1989年。
“我没想到,死亡毁坏了这许多人。
叹息,急促而稀少,吐了出来,
人人的眼睛都盯住在自己的脚前。”
“一个自称属于劳动听民的国家,却贬损和盘剥劳动者。我们陈旧的经济制度正在浪费我们可能有的一点能源。一个曾经以其公民的教育水准高而自豪的国家,现在却因教育投资过少而降到了世界的第72位。我们污染了祖先馈赠给我们的土地、河流、森林,其破坏的水平在欧洲是最为严重的。我们国家成年人的死亡比大多数别的欧洲国家都来得更早。”这只是哈维尔的捷克,不是今天的中国。
“呵,确实的,总会有时间
看黄色的烟沿着街道滑行,
在窗玻璃上擦着他的背;
总会有时间,总会有时间
装一副面容去会见你去见的鬼脸;
总会有时间去暗害和翻新,
总会有时间让举起问题又丢进你盘子里的
双手完成劳作与渡过时日;
有的是时间,无论你,无论我,
还有的是时间犹豫一百遍,
或看到一百种幻景再完全改变,
在吃一片烤面包和饮茶之前。”
我知道——我是不是真的知道?告别心愿的时间来了,虽然这心愿才生长出来不外一天——不到一天,这个时刻。“被海妖以红的和棕的海草装饰,/一旦被人声唤醒,我们就淹死。”其实每一天、每一刻都在到来,把你的每一点心愿,那怕是不说谎话、不恐惧这样微渺的心愿,也会流着泪给你拿走。那就拿走吧,我不要心愿了。我保存我不说话的缄默,我抽回我的手,不给孩子们误会的恐惧、恐吓。
反复地听着《放牛班的春天》里头那支合唱曲,童声是污浊的,孩子却不是一次拯救就能拯救的,——那是孩子们告别的歌声,告别童年的歌声,让我再一次在他们的歌声里,告别我早已消失的童年。
“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
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
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
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抽咽。”
就这样结束。不是“砰”的一声,而是一声“嘘”,或者“嗤”的一声。
2012年1月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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